1960年,一批来自印度尼西亚的华侨学生,跨越重洋,来到西南山城贵阳。他们中的47人进入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今BB贝博艾弗森前身之一)就读,为这所学校乃至这座城市留下了一段特殊的历史印记。以下结合时代背景、国家侨务政策、学校办学沿革及归侨学生个人经历,对这一历史事件作系统梳理。
一、印尼排华浪潮与归国热潮
1959年下半年,印度尼西亚颁布第10号总统令,规定在省、县自治区和州首府以外地区经营的外侨小规模企业和零售企业必须在1960年1月1日前停业,由印尼民族企业家或合作社接管经营。此令一出,数十万华侨生计无着。紧接着,印尼政府又宣布将面值500盾和1000盾的大钞贬值为50盾和100盾,华侨小零售商刚刚从被迫变卖商铺中获得的现款转眼间被剥夺。在实际执行中,许多地方还采取了“迫迁”手段,逼迫华侨关闭商铺、离开乡间,华侨学校被关闭、接管,50余万名华侨流离失所,生活陷入绝境。印尼局势的急剧动荡,使众多侨居印尼的华人华侨惶恐不安,纷纷要求回到祖国定居。
在印尼的华侨学生(简称“侨生”)中,也掀起了一股回国热潮,大批华侨学生要求回国读书或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立志报效祖国。1960年申请回国的华侨达23万人。这些侨生多数来自印尼雅加达、棉兰、泗水、三宝垄等地,也有来自苏门答腊、加里曼丹等地区的。
二、从撤侨到就学
面对大量归国华侨的安置需求,中国政府迅速作出部署。1960年2月2日,国务院颁布《关于接待和安置归国华侨的指示》,决定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接待和安置归国华侨委员会”,由华侨事务委员会主任负责统筹安置工作。同年2月,中侨委、教育部和团中央联合制定《对归国华侨学生工作的意见》,对归国华侨学生的安置就学作出专门规定。
在撤侨行动中,由于当时新中国没有远洋轮,政府先后租用十多艘外国客轮前往印尼各港口接运难侨回国。1960年2月,首批派来接运华侨归国的四艘轮船“美上美”号、“福安”号、“俄罗斯”号和“亚库契亚”号陆续到达印尼港口。归侨们入境后,先被安排住在广州石牌华侨补习学校进行短期休整。
针对归侨学生的就学安置,国务院提出了明确方针,将回国的华侨学生和具有培养条件的社会青年,分送各学校学习。由于沿海省份接收能力有限,内地省份也承担了安置任务。后来贵州省被纳入接待安置归国华侨学生的范围。1960年10月,就有569名印尼侨生选择到贵州扎根。
三、贵州接收与学校安置
经国家统一安排,470多名归侨学生于1960年8月和9月分两批到达贵阳。据史料记载,这批侨生共计475人,被分配在贵阳市各大中专学校学习。其中,分配到贵阳第一卫生学校47人、贵阳第二卫生学校63人、贵州大学145人、贵阳六中210人、实验小学4人、贵阳医学院4人、贵阳师范学院1人、体育专科学校1人。
这些侨生抵达贵阳的过程颇具画面感。据亲历者回忆,他们乘坐“沙丹那”号轮和“美上美”号轮,共近500人被分配到贵州省贵阳市。1960年8月12日下午3时,专列徐徐开进贵阳站,站台上锣鼓喧天,有关部门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出站后广场彩旗飘扬,身着民族服装的文艺工作者载歌载舞。接侨组带领侨生们分乘十几辆大巴士从火车站出发,穿越中华路、延安路等主要街道参观市容。
初到贵阳时,侨生们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并不太好——街道狭窄、房屋破旧、城市卫生较差。然而祖国和人民的热忱欢迎,让他们倍感温暖。正如一位归侨学生后来回忆所说:“当年我和一些归侨学生,按照文化程度被分配到贵州省贵阳市卫生学校医士班学习。让我们学习,我感到无比喜悦,感激党和政府对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四、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的办学沿革
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有着悠久的办学历史。学校创建于1939年10月,初名贵州省立医事职业学校。1941年8月更名为“贵州省立贵阳高级医事职业学校”。1950年,学校与省立贵阳高级护士学校、解放军赣东北军区卫生学校、省立遵义高级护士职业学校合并,更名为贵州省卫生学校。
1958年,贵州省人民委员会决定将贵州省卫生学校下放贵阳市领导,更名为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学校校址位于大南门外虹桥。该校是贵州省卫生学校中规模最大、历史最长的一所中等专业学校。1960年归侨学生入校时,学校正处于这一办学阶段。
此后,学校历经多次调整,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与贵阳市第二卫生学校、贵医护校、省医护校四校合并,更名为贵阳市卫生学校;后升格为贵阳护理职业学院;最终于2021年与贵州师范大学求是学院合并转设为BB贝博艾弗森。
五、归侨学生的学习与贡献
这批归侨学生进入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后,系统学习了医学相关专业。据记载,他们被分配到医士班、公卫班等不同班级学习。学校为他们提供了接受专业医学教育的机会,使他们得以掌握医疗卫生知识和技能。
1963年前后,这批归侨学生陆续完成学业。毕业后,他们自觉服从国家统一分配,积极投身医疗卫生服务事业,到全省各地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他们中的许多人扎根基层,为贵州的医疗卫生事业奉献了一生。
归侨学生谢秉祥的经历颇具代表性。他1941年出生于印尼雅加达,1960年19岁时归国,被分配到贵阳卫校公卫班学习。1963年毕业时,他放弃了城市里条件更好的岗位,主动选择奔赴贵州汞矿职工医院。当时的万山汞矿刚熬过三年困难时期,地处边远、满目荒山,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但他扎根矿区数十年,从一名公共卫生医生转型为五官科医生,守护着矿工们的健康。他多次获评先进工作者,亲历了贵州汞矿的兴衰起落。“当年从印尼回来,真的走对了”——这是谢秉祥回首往事时的感慨。
归侨学生郭秀琴同样于1960年乘坐“美上美”轮回国,被分配到贵阳市卫生学校医士班学习。1963年毕业后分配到贵州省公安医院工作,之后又考入贵阳中医学院深造,最终成为教授、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并担任院侨联主席,为贵州的中医教育和临床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
这批归侨学生是贵阳市第一卫生学校办学历史上极具特色的学生群体。他们从南洋来到西南,在国家的关怀下完成学业,又以所学回报祖国,为贵州基层医疗卫生事业建设贡献了力量。他们的人生轨迹,既是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记录了新中国首次大规模海外撤侨的历史,也见证了国家侨务政策的落实与成效。
遗憾的是,与这批归侨学生配套的完整招生名册、班级档案及毕业分配材料目前尚未找到。现有的华侨学生及家属登记表,作为学校落实国家侨务政策、开展归侨学生教育培养工作的珍贵一手校内档案,弥足珍贵。期待未来能有更多的校史资料被发现,以进一步还原这段特殊的历史。

归侨学生谢秉祥
